7周內三個首相，英國保守黨頭上的烏云會鑲著銀邊嗎？

當地時間2022年10月25日，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，英國首相蘇納克發表就職演說。 視覺中國 圖

英國又選出新首相了，10月24日，英國前財政大臣里希·蘇納克當選保守黨黨魁，次日，他被國王查爾斯三世任命為首相。短短7周，英國已經經歷了三任首相。而亂象叢生的英國政局也成了全球段子手的樂園。比如調侃在任僅45天的前首相特拉斯的“保質期”還不如生菜；天空新聞的記者稱他4個月大的兒子“已經見證了4位財政大臣、3位內政大臣、兩位首相”；還有人覺得在唐寧街10號，“還是‘首席捕鼠官’拉里貓地位最穩固”。

凡此種種，讓老牌時政分析家們大跌眼鏡。因其競選機制設定有利于大黨領袖長期執政，英國在西方大國中素來以政局穩定著稱，不像日本、意大利等國換相如“走馬燈”。然時至今日，英國政局為何如此動蕩不堪？

“弱首相”與“強議會”

一是國際大形勢使然。疫情風險延宕不止，烏克蘭危機愈演愈烈，美國激進加息沖擊不斷，能源短缺影響民生，通貨膨脹來勢洶洶。整個歐洲都處于經濟發展困境中，英國亂局只是其中一個縮影。根據近期英國民調，超過70%的受訪者認為通脹已難以應付或限制了其購買力。超過77%的受訪者對未來一年的經濟前景感到悲觀，認為經濟還將持續惡化。英鎊也應聲而跌，出現歷史上最為嚴重的貶值。

二是英國脫歐導致保守黨內以及英國民意的持續分裂。2015年大選中，保守黨在黨魁卡梅倫帶領下贏得議會多數而單獨執政，形勢一片大好。卡梅倫自信膨脹，想在任內一勞永逸地解決脫歐之爭，遂在2016年舉行脫歐全民公投，也因此打開了潘多拉魔盒。雖然脫歐派以微弱優勢最終勝出，但卻加劇了保守黨內的分歧與混亂，撕裂了英國的民意基礎。

特雷莎·梅以“留歐派”身份擔任首相期間，推動與歐盟曠日持久的談判，在黨內受到多方掣肘，多次遭到不信任投票。梅的繼任者約翰遜靠鼓吹脫歐發家，其任首相期間，也不得不費盡心思彌合黨內在內政外交政策上的嚴重分歧。脫歐同時激化了蘇格蘭獨立和北愛爾蘭問題，成為懸在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
此外，英國政治權力天平近年已出現傾斜，“弱首相”與“強議會”態勢更趨明顯。歷史上英國首相作為多數黨領袖，權力很大，地位強勢，丘吉爾、撒切爾夫人即是例證。但在脫歐進程中，經過一次次立法，英國議會地位不斷上升，政府權力則被侵蝕，更多受制于議會。首相對政府的掌控力也在下降，尤其在一些爭議性政策上，內閣要員們可能擁有更大發言權，甚至可通過要挾辭職來逼首相就范。梅在任期間就曾受到多次逼宮，最后淚眼婆娑地宣布辭職。約翰遜同樣擺脫不了被議會逼下臺的宿命。特拉斯更是不作不死，很快眾叛親離，失去內閣成員支持。

百年“托利”又逢“至暗時刻”

受“短命”特拉斯辭職影響，保守黨這個老牌政黨也是四面楚歌，備受各界質疑。根據近期民調，保守黨支持率僅約14%，創歷史新低。受訪者中有35%表示不會再投票給保守黨。保守黨支持者平均年齡比2019年大14歲，說明年輕人正在拋棄保守黨。超過80萬民眾在一份呼吁提前舉行大選的請愿書上簽名。工黨、自由民主黨、蘇格蘭民族黨等紛紛要求立即舉行大選。工黨領袖斯塔默在民調中占優，專門召集其影子閣成員開會，加強對黨內骨干的能力培訓，研究制定周密詳盡的執政計劃，大有搶班奪權之勢。

當前，民眾高度情緒化，對保守黨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如此時大選，保守黨將一敗涂地。但按英國法律規定，只有首相有權提前舉行大選。因此在臺上的保守黨不會干這種自掘墳墓的傻事，如今換上蘇納克當首相，卷土重來可期。其實端起歷史的望遠鏡縱向看，保守黨解決過不少危機難題，度過了諸多“至暗時刻”，歷經百年而不倒，自有其歲月長青的秘訣。

首先，保守黨深諳英國民族性，將“守成緩進”作為其基本戰略。保守黨前身是成立于1680年的托利黨，也是英國歷史上執政時期最長的政黨。英國民眾至今仍叫保守黨“托利”（Tory），既有懷舊情結，也有熟稔親近，就像稱呼鄰家兄弟或自家寵物。“托利”已成為英國悠久歷史光榮傳統的一部分，也是民眾日常生活茶余飯后談資的一部分。

英國民族性是偏保守的，易于接受和容忍熟悉的事物，對未來不熟悉的新事物表示懷疑，對急劇變革多持反對態度。保守黨一直圍繞這種民族性特點在強化保守主義傳統價值觀的宣傳，對此也是輕車熟路。比如英國公投脫歐之際，獨立黨一時風頭無兩，黨魁法拉奇身價大漲。但保守黨并不看好獨立黨這種“激進式脫歐”的主張，主打回歸英國傳統價值觀，倡導“漸進式脫歐”，很快就接過了脫歐的大旗，主導了脫歐進程。如今回頭看，保守黨舉起了脫歐的大旗，而獨立黨已無人問津，而法拉奇更是不知其安在哉。

當然，保守黨絕不會墨守成規或原地踏步，只是在前進中不愿步子邁得太大，小步走，時快時慢。保守黨非常注重平衡，對社會變化小心翼翼，但絕不一味抵制；處處維護保護英國本土文化，但尊重包容外來文化；對激進變革冷靜旁觀，但需要時會毫不猶豫地加入激進者隊伍。“守成”與“緩進”是保守黨的一體兩面，戀古守舊、捍衛傳統是“剎車”，審時度勢、順應潮流是“不竭動力”。從歷史上看，愛爾蘭土地改革、“中間道路”、“撒切爾主義”等都是保守黨在“守成”與“緩進”之中打造自身政治品牌的里程碑之作。

其次，保守黨“斗而不分”的穩健成熟風格，更能在應對危機的艱難復雜形勢中做出抉擇。保守黨內派別很多，常常為了政策理念爭吵不斷，內斗不已。但保守黨擁有嚴格的紀律約束和共同的道德規范，黨內派別在意識形態上沒有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，因此黨內爭斗大多圍繞鞏固和爭取黨的執政地位展開，在權力制衡同時也注意決策效率的集中統一。不像英國其它政黨，要么因內斗導致分裂，要么紀律渙散難以團結，要么議而不決成為“清談館”。

保守黨前首相巴爾福曾說過，“保守黨始終是一家人，安逸之時爭吵不斷，危機之際團結一致”。不管是更換領袖、犧牲閣員，還是直面現實、調整政策，保守黨面對危機時大多能展現團結，政治上表現出“快刀斬亂麻”式的殺伐決斷，在政策混亂中指明新的方向。這也是工黨和自民黨難以比肩的。

第三，保守黨實用主義風格明顯，強調循時而變。保守黨最初是封建土地貴族的代表，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，其隨即轉變為上層資產階級代表。隨著英國社會結構變遷，保守黨又向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開放。在政策上，保守黨較少有宏大久遠的戰略敘事，但對形勢動向卻有敏銳的政治嗅覺。保守黨積極推行過福利國家和企業國有化，也率先搞過國企私有化、力推市場經濟，既推動英國成功加入歐盟，也順應民意完成了脫歐進程。保守黨針對時弊解決具體問題同時，也有意識地在政策理論上大膽創新，兼顧不同階層利益，拓展社會民意基礎，擴大自身政治優勢。

2024年是蘇納克的“試金石”

正如一位英國評論家所說，英國人都討厭保守黨，因為大選時你不得不投票支持它。即使在這輪亂局中，保守黨聲譽遭遇嚴峻挑戰，依然創造了眼花繚亂的歷史，比如在位時間最短的首相，200年來最年輕的首相，第一位亞裔首相。現在保守黨最關心的問題是，如何贏得2024年的大選。蘇納克顯然面對著一個爛攤子，黨內四分五裂，經濟下行壓力大，脫歐副作用層出不窮，蘇格蘭獨立勢力蠢蠢欲動。但從另一個角度看，正如一句英國諺語所說“每朵烏云都鑲著銀邊”。世無艱難，何出人杰？丘吉爾受任于敗軍之際，撒切爾奉命于危難之間。蘇納克說不定因此而歷史留名呢？不管怎樣，此時上任的蘇納克還是具備一些獨特優勢。

其一，形勢倒逼保守黨團結。保守黨當前元氣大傷，既無人可用，也時間不多，如再換相，2024年大選必敗無疑。在這生死存亡關頭，黨內必須加強團結，這既是歷史慣例，也是現實選擇。蘇納克高票當選說明團結漸成黨內共識。他在內部講話中強調，不團結就滅亡，也希望激發出保守黨背水一戰的團結與士氣。

其二，拯救經濟是主要矛盾，也是蘇納克的工作長項。蘇納克當過投資銀行家，是斯坦福大學的工商管理碩士。在約翰遜執政期間，他被稱為“不惜一切救經濟”的財政大臣。在應對疫情期間，他推出大規模借貸和社會扶持政策，一度獲得極高民意支持率。在今年夏天競選保守黨領袖期間，他主要聚焦一個議題，就是英國經濟狀況惡化及其應對之策。蘇納克此次在內部講話中表示，主要目標是解決英國面臨的嚴重經濟危機。

其三，民眾預期不高，矬子里拔將軍。當前英國民眾普遍彌漫悲觀情緒，對政壇丑聞迭出感到厭惡，對政局不穩定不確定無奈卻又無助，對選舉淪為一次次政治鬧劇頗為失望，對經濟止跌回升缺乏信心。經過約翰遜和特拉斯的折騰，英國民眾對政客的期望值已經很低了。這對蘇納克有利，他哪怕做出一點點成績，也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，進而聚斂人氣，重拾信心。況且環顧英國政壇，無論是工黨還是自民黨，看不到能拿出更好經濟政策的政黨，也找不到能解決經濟難題的更好人才。而保守黨歷史上擅長發展經濟，比其它政黨擁有更好的口碑和政績。

保守黨1951年重返政府后，連續執政了13年。撒切爾夫人與梅杰共執政了18年，創造了自1830年后一黨連續執政的最久紀錄。蘇納克能否帶領保守黨贏得大選，創造更多新的歷史紀錄？那就2024年見分曉了。

（邱靜，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