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若如初見》：如何讓歷史“活”過來

作者：趙阡合

作為新世紀前后備受關注的類型劇之一，歷史題材劇式微早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。在創作環境和市場風向的雙重擠壓下，其反響早已不同往日。對創作者來說，創作該類劇集猶如走鋼絲一般，稍有不慎便會跌入“娛樂至死”或“枯燥說教”的深淵。盡管如此，電視劇《人生若如初見》仍試圖以自己的方式突圍，在視聽市場搶占一隅之地。

《人生若如初見》劇名取自清代詩人納蘭性德的一句詞：人生若只如初見，何事秋風悲畫扇。這句詞原本用來形容戀人之間的悲歡，創作者將它引入跌宕歷史時期后，看起來竟毫不違和。而它也成為了一條讖語，暗示了劇中幾位主人公的命運走向——那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，終是各自離散，或赴死、或茍活。恰如納蘭性德在下一句詞中說的，“等閑變卻故人心，卻道故人心亦變。”

相較其他歷史題材劇，《人生若如初見》最突出的特點就在于它的歷史背景與人物設置。

歷史背景方面，《人生若如初見》摘取得尤為“小眾”。它沒有像其他革命題材作品那樣，聚焦于1919年五四運動后的新民主主義時期，而是用多個歷史事件串聯起晚清時期的屈辱史，將時間點前移至1900年的“庚子國變”，一路講述至1912年的“辛亥革命”。

彼時，如何建立起一個新的現代國家，成了國內外有識之士共同探索的目標。保皇派、革命黨、新軍勢力、知識分子都被時代的洪流下裹挾著前進。每個人又因其成長環境不同、受教育程度不同，在心中各自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價值觀和方法論。中國該用哪種政體，中華民族的未來該何去何從？對于這些問題，每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他們選擇了不同的鑰匙，想開的卻是同一扇門，就像劇中革命者楊凱之說的，“你要開一扇門，手里有一萬把鑰匙，一把把試來不及的。”

基于歷史走向，《人生若如初見》并非進行簡單的歷史復刻，而是秉承“大事不虛，小事不拘”原則，將原創人物融入故事肌理，令其命運相互交織，勾勒出一幅亂世浮世繪。以良鄉為代表的宗室貴胄，以楊凱之、吳天白為代表的新潮革命者，以李人駿為代表的北洋集團，以謝菽紅為代表的新式女性……他們既是某類人物縮影，又以個體為錨點帶出了那個時代下新舊思潮的風起云涌。

梁鄉試圖借助新型軍事力量守住風雨飄搖的腐朽王朝，以“師夷長技以制夷”的態度學習現代軍事知識，拯救清政府于水火；楊凱之自始至終選擇革命的道路，在與先進思潮的不斷接觸中、在血與火的洗禮中不斷前行；吳天白作為舊民主主義革命的先行者，既是一個力圖啟迪民智的“時代狂徒”，也是一個走向極端的革命“瘋子”；李人駿作為北洋新軍中改革未遂的保守軍官，一舉一動無不勾連著清廷體制內的困境與妥協；謝菽紅則在被迫流亡的過程中，一步步覺醒女性意識，努力尋找屬于自己的出路……

人物設置方面，《人生若如初見》摒棄了傳統革命敘事中的“完美英雄”形象，轉而試圖揭示出那一代改良者與革命者的局限性與復雜性。比如，男主角良鄉作為保皇派代表，雖是少年英杰、被各方勢力正向拉攏，卻仍對女性的個人意愿置之不理，借著酒勁兒強暴了菽紅。再比如，革命家吳天白雖是博士出身、學識淵博，但卻因其行為激進，做事只講破壞、不顧他人死活，且誘拐菽紅、長期靠菽紅養活，所以其形象看起來也并不完全正派。

《人生若如初見》規避了“非黑即白”的扁平化人物塑造，可這種處理方式也為該劇引來了爭議——有“美化保皇黨，丑化保皇黨”之嫌。因為每個人的歷史觀念不同，決定了他們對這部劇的接受程度不同，所以爭議在所難免。值得思考的是，這種創作方式能否讓我們以新的角度，重新審視那段百余年前的歷史？畢竟，用文藝作品呈現歷史故事，不是為了印證觀眾的既有認知，而是為了喚起思考，讓人們更深入地理解歷史。

須知，歷史從來不是爽文。復雜的歷史敘事，本身就是有意義的。革命的神圣性不應依賴于對革命者的神化，而是有識之士在認清歷史必后做出的個人抉擇。同理，厘清保守主義最終走向失敗的內在邏輯，亦是理解那個時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歷史題材劇的魅力不僅僅在于講史，更在于打撈歷史感，講述一種歷史觀。當一部劇集愿意盡可能從客觀視角出發，去觸碰這些敏感的話題時，即便劇集本身差強人意，至少證明創作者尚未放棄與歷史對話的勇氣。

從這個角度看，《人生若如初見》更像是對歷史完成了一次深情的回望。它是以歷史為筋、以人性為骨，釀出的一壇嗆口的酒，辛辣、渾厚，卻能讓我們再次回望那個不該忘卻的時代轉角。它不提供答案，而是透過彼時青年人的眼睛將觀眾帶入其中，與劇中人共同經歷困惑、痛苦與覺醒，進而折射出青年人昂揚求索的精神追求。期待今后能夠有更多的創作者投身歷史題材創作，去用心、用情地講好中國故事，從冷峻的歷史塵埃中撿拾人性溫度，雕琢戲劇張力。（趙阡合）

來源： 光明網－文藝評論頻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