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《翦商》到《封神：朝歌風云》：首先就是要破除神性

本文作者：邂逅銀幕

這是一場無法解脫的恐怖之旅，猶如獨自走過撒滿尸骨的荒原。

——《翦商》

讓我們穿越3000多年回到商晚期，那個充滿殺戮、宗教控制的時代，那個商王朝已經(jīng)統(tǒng)治這塊土地長達數(shù)個世紀的時代。高高在上的帝辛與他的基業(yè)似乎牢不可破，神權和死亡的恐怖，支配著每一個人。

祭祀坑中的累累骷髏、殿堂夯土下蜷曲的奠基人、被拋棄在灰坑中的卑微死者以及屠宰場獸骨坑中混雜的人骨。

這就是文王姬昌曾經(jīng)在殷都親歷過的商文明中的庸常生活，泡在泥水里的豬，成串捆綁的俘，被烹食的方伯……

面對這樣的對手，姬昌怎么可能有勝算？甚至，他翦商大業(yè)的想法本就不該有。

電影《封神》系列，并不能算是嚴肅歷史改編的作品，三部電影改編自宋元時期話本《武王伐紂》和明代小說《封神演義》。我相信這兩部作品也是當下中國老百姓認知商周歷史的主要來源。

比起信史里記載的商周，我們更關注神話故事里那些典故、英雄角色。荒淫無度的紂王、禍國殃民的妲己，他們的故事在民間傳了一代又一代。

歷史上的商朝真正被世人了解到，其實源于20世紀初的殷墟發(fā)掘。甲骨文、青銅器、祭祀坑的發(fā)掘，讓那個存在于神話傳說中的商朝逐漸露出真容。歷史上的商朝，被宗教和祭祀、征戰(zhàn)籠罩，這一點與《封神演義》的神話氣質很像。但當你稍微看一下殷墟的考古發(fā)掘，看到奴隸社會的殘暴，你便會認識到，《封神演義》對歷史已經(jīng)是做了很多美化。

這種美化，很大程度上源自周滅商之后，周人對華夏文化的重塑，以及對商朝歷史的全面抹除。

以至于，在20世紀考古發(fā)掘前的數(shù)千年里，古人并不知道安陽殷都的存在。小說里把殷都寫成了向南50多公里的朝歌，足見周人對商朝歷史抹去所做的工作。

在看《封神第一部》的時候，對我震撼最大的就是這一部將那些懸浮的神話，具象成了人性之間的角力。

《封神》系列是一篇恢弘的史詩，可以遇見第二部和第三部即將展開恢弘的戰(zhàn)斗場面。神話和戰(zhàn)爭只是商業(yè)片的外衣，真正打動人的則是對人性的刻畫，《封神第一部》把人的故事講得十分扎實，在封神大戰(zhàn)之前，第一部便是破除神性。

在神性與人性的定位之間，很多觀眾會有比較大的觀影落差。一方面是對“封神”在奇幻場景上的呈現(xiàn)，另一方面則是號稱投資最高的系列，會傳遞出怎樣頂級的特效場面。

可惜的是，電影既沒有太多神仙打斗的場景，視覺特效方面也顯得落后，不太符合當下觀眾的審美導向。這也是我剛開始看的時候，比較明顯的兩個落差。但隨著劇情的推動，我發(fā)現(xiàn)《封神第一部》的劇本足夠扎實，作為整個系列的開篇，幾個關鍵人物的故事逐漸展開，人物矛盾和人性之間的對抗，吊足了我的胃口。

在神話角色大批量出現(xiàn)之前，影片為我們展現(xiàn)了幾個人物。紂王殷壽、兒子殷郊，文王姬昌和兒子伯邑考、姬發(fā)，兩組風格迥異的父子形象，以及妲己、姜王后這兩位女性形象。

要知道，周滅商對中國歷史太重要了，不僅是有歷史記載的第一次王超更迭，更是中華文明從奴隸社會走向封建社會的重要轉折，更是華夏文明的發(fā)端。如此宏大的歷史背景，在影視作品里必須通過關鍵人物的人物關系和故事矛盾來展現(xiàn)。

殷壽的王權，與宗教神權緊密綁定在一起，另一方面，他偏信妲己，與自己兒子逐漸決裂，堅不可摧的帝國，總會從內部開始破裂。

通過卜卦，姬昌發(fā)現(xiàn)成湯即將走到統(tǒng)治的末期，表面看是窺察天意，世紀則是姬昌人性的覺醒以及對商王建立起的神權的對抗。

不同于今日，商朝的天空被宗教籠罩。在商人的世界觀里，存在一個至高神，稱之為“上帝”，商王通過龜甲占卜和祭祀，祈求獲得“上帝”庇佑，從人間到神界，誰敢挑戰(zhàn)商王們的統(tǒng)治？

或許，只有人性的覺醒，才能意識到這座王朝已經(jīng)統(tǒng)治得太久了。只有人性的覺醒，才能意識到王朝是會更迭的，在易經(jīng)的卦辭里，我們看到了文王對破除神性的探討。

而破除神性，也是文王翦商大業(yè)過程中，最令人心潮澎湃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

電影里，我們看到了姬昌被困羑里城期間，最經(jīng)典的一幕就是伯邑考獻祭。相比史書和考古發(fā)掘，商人用貴族們獻祭的現(xiàn)實情況或許更加恐怖、殘忍。電影故事里，姬昌最終決定要舉起反商的旗幟，是因為骨肉血親被殷壽殺害，而圍困羑里期間，真正促使他走出這一步的則是易經(jīng)。

甲骨文的這些刻辭不太復雜，背后的原理也很簡單，基本不涉及事物的因果關系：先是給諸神獻祭并詢問問題；然后，諸神的回答就會傳遞到甲骨的燙紋上；最后，占卜者將其解讀出來。也就是說，這是一種單一的因果敘事：諸神的決定是因，表現(xiàn)到人間就是果，甲骨占卜是讀取這種因果關系的工具。至于人類有時候占卜錯了，那也是誤讀了神的旨意，錯在人而不在神。

但姬昌用的易卦占算，原理則要更加復雜，它認為，世間的一切并不都是由神直接決定的，而是各種事物會發(fā)生互相影響并形成一種因果發(fā)展的鏈條，其對應的就是卦里六個爻的陰陽順序。

卦爻辭紛繁雜亂的現(xiàn)象背后，其實是姬昌對世界運行規(guī)律的探索，通過卦象排列組合的變化，他發(fā)現(xiàn)，現(xiàn)有的世界秩序不是永恒的，而是可以改變的。尤為重要的是，商朝的統(tǒng)治也是如此。

商朝的統(tǒng)治不會永遠延續(xù)下去，周族很有可能會取代它。這是《易經(jīng)》創(chuàng)作的起點，也是《封神第一部》的落腳點。

可以說，《封神第一部》吊足了觀眾的胃口，用幾個關鍵人物交織在一起的矛盾沖突，就解開了封神大戰(zhàn)的序幕。好看的電影永遠要回歸人性，與觀眾產生共鳴，這一點《封神》做到了。

我相信，第二部開始，這部電影的動作場面和特效量將會呈現(xiàn)指數(shù)級增長，但明顯感到創(chuàng)作團隊不想只在感官上帶給觀眾一場視覺盛宴的爆米花。

或許，這一系列真正完結之后，年輕觀眾心中會再次開榜封神，對于下一代觀眾而言，他們心中的封神故事會就此變得不一樣。

電影傳遞給觀眾的價值觀，還是帶有明顯的儒家文化視角，要知道上古歷史里的那個商朝，僅僅是與我們共享了這塊土地而已。當我們用當下的價值觀去講述、去評判那個遠去時代的故事，我們應該明白，是周人重塑了華夏文明。

相比之下，真實的商朝有多么黑暗？僅憑千載之后的殘骨照片、發(fā)掘線圖和文字描述，做一點設身處地的想象，就已經(jīng)如此不堪重負，那個時代的親歷者又會如何？

看完電影，我想把我的故鄉(xiāng)安陽推薦給讀者們，這里的殷墟遺址，無聲地記載著那一段真實發(fā)生過的歷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