評論丨王家衛版《繁花》，神作還是魔改？

在講究投入產出比的影視行業，一切都講究“性價比”，很多創作者追求“快”，而“美”需要的是“慢”，慢慢調度、慢慢打磨、慢慢沉淀

萬眾矚目的王家衛版《繁花》開播后，迅速引起巨大關注。劇版《繁花》確有諸多值得關注的理由：改編自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、金宇澄所著小說《繁花》，王家衛首次執導的電視劇作品，這部劇的制作周期長達四年時間……所以，劇集在央視八套開播僅10分鐘收視率就破了2，熱搜榜上的相關話題詞就占了7個。

↑劇照自@繁花BlossomsShanghai

只是，在王家衛版《繁花》贏得熱烈關注時，也伴隨著一些爭議。比如，有聲音認為劇版《繁花》是對小說的“魔改”，跟小說的關聯已經不大；或認為跟王家衛以前的電影作品相比，劇版《繁花》有些“不王家衛”。

王家衛版《繁花》，是“神作”還是“魔改”，取決于觀眾以什么作為參照系。如若跟小說相比，王家衛版《繁花》確實做了較大的改動。

30多萬字的《繁花》，主要講述滬生、阿寶、小毛這3個分別出身于軍人家庭、商人家庭、工人家庭背景的好友的故事。以十歲的阿寶開始，以中年的小毛去世結束，起于20世紀六十年代，終于20世紀九十年代。

講述一代人的上海故事，這在文學作品中并不鮮見。《繁花》的特殊之處，在于它獨創性的敘事方式。金宇澄以“一個位置極低的說書人”的態度，像“說書”一樣寫小說。正如他的自我概括，“口語鋪陳，意氣漸平，如何說，如何做，由一件事，帶出另一件事，講完張三，講李四，以各自語氣、行為、穿戴，劃分各自環境，過各自生活。對話不分行，標點簡單”。

也即，不同于很多小說作品的強情節、強沖突、心理描寫豐富，《繁花》幾乎由對話敷衍而成，弱沖突，也沒有什么心理描寫。故事里固然有悲歡離合，卻也只是談話間的流年碎影。

顯然，《繁花》的影視化難度極大。小說的閱讀節奏與影視劇的觀看效率截然不同。30多萬字的小說哪怕皆由對話構成，讀者也可以在一天內完成閱讀，文字間的種種譏誚趣味足以消除對話書寫的疲乏感。影視劇則不同，尤其是對于長篇幅的電視劇而言，如果是連篇累牘的對話戲，既無法體現影視媒介的自身特色與優勢，單調的對話不僅容易消泯文字的美感，也會一并消滅觀眾的興趣。

王家衛版《繁花》必然不同于小說《繁花》。劇版在努力保留小說韻味的同時，大幅砍刪19601980年代間的故事，以1990年代阿寶的商戰為主線，增強了劇情的通俗性與可看性。

客觀而言，劇版《繁花》仍然保留了不少王家衛美學的特色。比如極其精致講究的服化道，顧盼流連的鏡頭調度，人物眉眼間暗藏的萬千風情，不厭其煩的儀式感，等等。這些都讓劇版《繁花》擁有極佳的美學質感。

↑劇照自@繁花BlossomsShanghai

問題是，如果以王家衛以往的作品為參照，劇版《繁花》的故事本身很“不王家衛”。

概括地說，劇版《繁花》的主線是商戰，是阿寶的發家史，也是阿寶與玲子、汪小姐與李李等人的情感周折過程。王家衛拍人物的感情戲，依然活色生香，但讓王家衛去拍《股瘋》或《大時代》，去拍商戰的內幕或成功學經驗，多少有點“貌合神離”。就比如劇中的商戰戲，就非常有腔調，卻也讓一些觀眾覺得脫離實際——這商戰怎么也“花樣年華”了？

所以，如果觀眾是以小說《繁花》為參照系，或者以過往的王家衛美學為參照系，王家衛版《繁花》或會帶來些許的沖擊，認為是“魔改”；但如果去除事先的種種預設，以一名普通觀眾的視角進入王家衛版《繁花》——確實有很多觀眾沒有讀過小說、也不去深究王家衛到底什么風格，那么，劇版《繁花》或會給他們帶來驚喜，甚至被認為是“神作”。

值得提及的是，王家衛版《繁花》這種極高的美學質感，可以概括為“講究”二字。它從服化道，到燈光與鏡頭調度，都以“美”為最高原則。在講究投入產出比的影視行業，一切都講究“性價比”，很多創作者追求“快”，而“美”需要的是“慢”，慢慢調度、慢慢打磨、慢慢沉淀。這樣的“慢”非常奢侈，而像王家衛這樣可以慢下來“揮霍”的導演或許不多了。

紅星新聞特約評論員 從易

編輯 汪垠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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